茨威格的绝命理由,无论外部,无论自己,以中国人的眼光,是很站不住脚的。第一,纳粹离你已经很远,第二,克格勃也算计不到你,第三,又不是生活在我们那位流氓无产者朱皇帝文字狱的阴影之下,第四,你从德国流亡到南美洲,人家巴西相当礼敬你,面包有,黄油也有,没有充分理由走这条路。
好像是老俩口开煤气,一氧化碳中毒,窒息而亡。文革期间,傅雷夫妇也是用同样方法,离开这个世界的。可傅雷是逼得没法活了才寻死,而茨威格所在的那个巴西,既没有红卫兵,也没有造反派,至于有这个走的必要吗?
这就是外国人和中国人的不同了。西方人对于生命质量的要求,和我们只求活着便好的生存哲学,是迥然相异的。中国人有面包,哪怕没有黄油,也可能活得很滋润,甚至连面包也没有,只有面包渣,也能苟延残喘地活下来。外国人,光有面包和黄油是不行的,好像还需要其它精神方面的东西,中国人或者中国文人,一般不存有这种奢望。
茨威格,只是缺乏“一种非凡的力量”,就觉得活不下去,只是不能“再一次开始全新的生活”,就想结束生命。这种精神状态,放到任何一个中国人身上,是不会当回事的。没有力量就没有力量呗,不能开始全新的生活就不开始呗,至于吗,为之而死,傻不傻?
中国人最现实,天堂再好,哪怕顿顿吃葱扒海参,餐餐喝浓汤鱼翅,他也不会去的。宁肯有一顿没一顿的在人间熬煎,也不接受这张去天堂赴宴的请柬。这就是中国式的生存哲学了,说得好听一点,叫“活着而且要记住” ,说得难听一点,叫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。
因之,普希金会为一位法国爵爷骂了一句绿毛乌龟,而妒火中烧,以致大动干戈,最后送命;莱蒙托夫会为同窗羞辱他为乡巴老,怒发冲冠,而与那些贵游子弟决一死战,伤重不治。这种为忍不下去的一口气,不惜拿命去拼个高低的做法,绝不为中国文人所取。
活着,便是一切。中国文人为国家,为民族,为真理,为革命,抛头颅洒热血者,也不在少数。但更多的却能在万般劫难,次之,万般磨难,再次之,万般困难,再再次之,万般刁难之下,苟存下来。其信条,说白了,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,无论怎样严酷恶劣的外部空间,也要尽一切可能,求生图存,活着并且要记住,这才是人生最高诉求。
所以,不是聪明人唯图苟活,而是聪明人懂得算账。也许只有王国维,只是为了“义无再辱”的那个“辱”,投湖自尽。用结束生命的办法摆脱了辱,同时也把他的珠玑文字,锦绣词藻,三坟五典,殷墟甲骨,随之沉于湖底的烂泥之中。这个账,怎么算,谁来算,都是划不来的。
因此,中国文人之怎么折腾也不死,实在是了不起的一种精神。
后来,文革期间,即使在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的神州陆沉之际,休看北大、清华,离颐和园咫尺之遥,从未听说过有哪位教授,讲师,学者,权威,再跳昆明湖,重蹈自屈原起,到王国维的赴水之路。可从《牛棚历险记》,到《九死一生录》煌煌钜著中,那十年间,在“革命不是请客吃饭”的宗旨下,在绝不提倡“温良恭俭让”的主张下,知识分子所领教的辱,当不逊色于彼时的王国维。
他们之所以宁可当孙子,当王八蛋,当臭狗屎,当牛鬼蛇神,宁可被踩上千万支脚,踩得喘不上气,踩着遍体鳞伤,体无完肤,也坚决不死的缘故,就是算清楚怎么划算,怎么不划算的这份账。否则,如今种种集会的主席台上,要没有这些巍巍长者,矍烁前辈,耄耋泰斗,文化象征在座,该是多么寂寞和令后人生出无所傍依之感啊!
现在回过头去看那时中国文化人,当然不是全部,但至少百分之八十以上,对工宣队的俯首帖耳,对军宣队的唯唯诺诺,对造反派的低三下四,对红卫兵的惟命是从,所表现出来的含垢忍辱的求生哲学,其实,倒是值得后人敬重的。不管是否有污清听,不管是否有亵先贤,在这方面,两千年前的,那位身残处秽的刑余之人,那位著“无韵之离骚”的大师司马迁,开创了中国文人苟活贪存的传统,才是中国文人所以求生拒死的榜样。
说到底,在人类发展的全过程中,文化,文艺,文学,永远只是一个有也可,无也可的零配件。文人的这等角色身份,注定了他们的依附和从属的命运,以及人在矮檐下,不得不低头的生存准则。也许外国文人不尽如此,但在封建社会里我的那些古代同行,却是必须如此,一定如此的。
一个堂堂关中汉子,血气方刚,凭什么像一头猪那样,被按住了,活活地把那话儿给阉了,不就因为汉武帝那老匹夫,是他的主子吗?试想,哪是一种什么样的辱呀?当将他宫刑以后,他不但失去“一种非凡的力量”,他不但无法“再一次开始全新的生活”, 甚至连一个常人的力量也不具备,像一个男人那样生活也不可能。如果,他按茨威格的想法,一百回都死过了。可是司马迁并没有在蚕室里一头撞上墙去,弄死自己,而是忍受着创伤的折磨,和比创伤更痛苦的羞耻,埋头在一车一车的竹简中,著书立说。
正因为他存活了下来,中华文化宝库里,也就有了这部不朽的《史记》。
如果,屈原在汩罗江边趔趄地站住,听渔夫的话,然后,打道回府,当一个自由作家,不拿楚国的工资,写自己想写的东西,他的作品就不会仅仅是《离骚》以及《九歌》、《九章》、《天问》等篇。王国维在颐和园长廊的尽头坐上一会,然后,叫一辆黄包车,心平气和地拉回清华学堂,那他遗留在世的文集,就不是那几本《观堂集林》了。